四姑娘山里的马帮女人
两百年前,丈量路的工具只有脚,无论是怀着一颗虔诚的心去朝拜神灵,或者因某个世俗的目的急烧火缭地赶路,地是无情无义的。如今有了公路,有了汽车,一切都变得简单,我们可以最大限度的利用生命,去到一个又一个的地方,去完成一个又一个目标,我们应该感到充实了吧?然而却没有。一个村妇沿着公路慢慢走着,为了躲避车子停了下来,她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比肩膀还要宽,长到她的屁股,却像长在身上一样合适,里面装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她不自信的站在路旁,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发出巨大噪音的铁皮箱子和里面奇奇怪怪的人,眼里露出一种因无知而升起的惧怕。我们活在一场生活的盛宴之中,品种太丰富、菜肴太诱人,我们一旦明白了这场盛宴之短促,就开始拼命的吃,然而无论吃多少都是不够,因为欲望是无限的,而我们的胃和时间是有限的,让人气恼绝望的遗憾啊。
山里的空气格外湿冷,从窗缝钻进来冷风徐徐侵蚀着肌肤,将人的体温一点点往下拉。午时停车吃饭,一车人像猴子一样跳下来搓手跺脚,对这次补给热情高涨。反正彼此都不认识,既用不着寒暄,也不顾及脸面,像民工聚会,争先恐后,筷如雨下。三年自然灾害时,大概吃饭就是这么快的。下午的路,山高雾重,司机开得很慢,车里却很热闹。乘客们纷纷拿出像杀蟑螂一样的气雾罐,对准口鼻“呲-呲”,尖锐短促,此起彼伏。灰蒙蒙的窗外,开始下雪了。白色细小的雪花款款落下,触物即融,化作难以察觉的一丝水汽,蒸发在空气里。合起眼睛,再睁开,已是风雪交加。柳絮一样的雪花不是垂直下落,而是横向飞过,如同被一只巨手推着扑面而来。前方的道路,掩映在一片白茫茫飞雪之中,如同被鼓风机吹散了的一包棉絮,快活地漫天飞舞。身边,是云雾缭绕的深谷,白色的烟雾将青山的缝隙填满,如同一块厚厚软软的巨大棉垫,让人很产生一种睡上去的欲望。慢腾腾的面包车开着刮雨器,在暗沉沉、狭窄陡峭的山路上停停走走。偶尔,撞见一两部出事的运输车。破损的机车毫无生气地停在路边,慢慢地堆积着雪花,一群听天由命的困徒,一边吸着烟,一边百无聊赖的在附近转悠。
第二天,日隆的清晨寒意逼人,蓝天高且远,澄澈如洗。导游说,我们今天骑马进入长坪沟原始森林,欣赏
阳光被茂密的树林阻挡在外面,昏暗的林子里只听到脚步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走在泥泞的马道上,周围依然是灰蒙蒙一片,明知道已经是白天,却仍有一种无边寒夜的孤寂。古老参天的树林披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形态各异,像一群古稀老人静静地看着商队经过,眼睛却穿过了人和马,直看到身后那片虚空里去。清晨的硬土很伤马掌,泥浆结了冻,又滑又不平,地面忽高忽低,人和马都走得很辛苦。牵马的女人们“叮咚”,“叮咚”,吆喝不断,我于是询问老婆婆是什么意思,她答到是“小心”的意思。我再问,这马是不是她自家的?她答道,“是的,自己的,听话。”又问她这马老了以后怎么办,她说会给它养老,于是心里为这可怜的动物感到些安慰。她的两只手似乎生了冻疮,肿胀紫红,泛着乌黑的油光。缰绳在她手中左右轮换,一边听她说,好冷。我便问,你为什么不戴手套?她说“没有。”我昨天刚买了副五元的手套,觉得便宜,又问“那你去买一副啊,或者织一副。”她依旧说,“没有。”心里很为她难过。途中遇到几处浅浅的溪流,薄冰下涧水潺潺,晶莹剔透的冰柱寒光闪闪,白亮的雪水叮叮咚咚的像敲了一层碎冰渣在心里。马犹疑了一下,勇敢地踩了进去,整个蹄子都浸在水里。老婆婆和马共进退,穿着单薄的军用橡胶球鞋也往冰水里踩。我劝她把缰绳递给我,走近旁一条比较干的路,她不肯,口里“呦呦”叫着一跳一跳地从冰水里趟过去,连鞋带袜都湿了,再踩回到积雪泥泞的路上,继续蒙头走路。
外向的马夫和众人聊得热火朝天。她说她常去成都,城里人不走路,出门到哪里都是坐车。成都人喜欢打麻将,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好在茶馆里都麻将,从早打到晚。她很困惑:“好耍的不得了。”于是就问她,藏人娱乐些什么。她大踏步地走在高高低低的马道上,笑着高声答道,“我们?唱歌,跳舞。”大伙开玩笑说,缺氧你们还唱歌跳舞?她答道,“越唱,身体越好。越跳,身体越好。就像你们城里人练气功一样。”又问她唱得好不好听。她说,年轻人唱的好听。不像她自己,长得也不好看,唱得也不好听。语气里却全没有自卑,仍是高高兴兴的。大家于是马上恭维说,哪里,你太谦虚了。我身后那匹马开始打喷嚏,断断续续的。山西人就问小姑娘,它怎么了。姑娘回答道,“它累了。”话里含着埋怨。过了一会,她又说,挣钱太辛苦了。山西大汉说,挣钱都辛苦,谁都一样。我们在外面赚钱也很辛苦。她说,赚你的钱太辛苦了,我宁愿不要赚这个钱。停顿了片刻,又补充说,不是我辛苦,是我的马太辛苦了。胖子不再做声。队伍安静了一会,只听到马蹄声踩在雪上窸娑的声音,像晒谷子一样,沙沙的,摇碎了夏日的空气。
终点站是
老婆婆将缠头紧了紧,牵着马徐徐走过来,示意我返程。口袋里只有一张十元的零钱,于是递给她“给你。”她有些意外,看了看钱,抬眼望着我摇头,“我不要”。我说,“没关系,拿着吧。你这么辛苦跑一趟,真不好意思,钱不多。”她这才接过钱,带着腼腆的笑,感激地看着我的眼睛说“谢谢你”。回去路上,她心情转好,和另一个马夫聊个不停,藏语我一句也听不懂,唠唠叨叨的总是女人间那些琐碎的事吧。积雪一点点化了,马蹄踩在泥泞的路上,得得的穿过苏醒的丛林。灿烂的阳光洒在白雪皑皑的山路上,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我们在栈道口分别,她们走马道,我们走栈道。走出百米,背后有人叫,是老婆婆急急忙忙追上,将一包路餐还给我,白色的塑料袋里装着一堆饼干、蛋黄派、八宝粥、矿泉水等食品,城里人看不上的乱七八糟的牌子。因我没有包,她一路上用裙裾兜着,在腰间打了个结,帮我拿了。我说这些东西不要了,她困惑的看着我,“为什么?你拿回去嘛。” 我说真不用。她托着那袋五颜六色的食品,心里想要,又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面有喜色地建议到,“一人一半?好不好?”这句话,到是好多年没听到了,像小时候在地摊上买一块5分钱的果丹皮,幸福地撕成两半,和好朋友分着慢慢享用,不一会儿就染黑了牙齿嘴唇,相互取笑。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朦朦胧胧中,我们也恍惚觉得自己的一生同样漫长到难以想象。“不用了,你留着吧。”我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和红黑红黑的脸膛,笑了笑。她也笑了,终于放心的收下这包五颜六色的食品,黑亮的眼睛里泛起快乐和感激的光,又再次认真的道了谢,踩着积雪上自己的脚印,转身朝她的马走去。